-
2010-06-04
【夏祈】
从广州乘了火车北上。如果你在早晨醒来,看见窗外是晨雾缭绕绵延起伏的丘陵地貌,远近有灰色水泥墙壁和红色屋顶的一栋栋民居整齐排列,还有一树枝叶繁盛的高大白杨,在大路旁,在沟渠边,在池畔,在堤坝上,在田间,在堂前屋后,无处不在。那里就是我的家乡。
江南五月天气,小满芒种之际。水乡里一派初夏欣欣向荣的繁忙景象。青黄的麦地和油菜,天光的水田,嫩绿的秧苗和藕荷。十里绵延无尽的梯田,高大树木掩映的一座座村落的轮廓,这个永远都无法再回去的水墨的梦境,即使此刻身临其境,也一样觉得如此遥远。在城市文明之外,大自然和人,泥土和汗水,丰收和新生,让这个世界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完结。
彼时已近正午的阳光,有些剧烈,我一个人站在大路边,等你。清凉的山风,从松林里吹过来,松针、花朵、青草和泥土的香气。多么好,正是风和日丽的好季节。我从遥远的地方归来,来送你。在松树林里设施简陋的建筑物,殡仪馆,这个曾经与我们毫不相干的地方,在此刻,将成为多年之后我和你在人世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见到许多已经多年未见的亲人。他们,有的已经长大成人,有的才刚刚来到这个世间,有的正在迅速老去,而你,已经离开。很多人已经无法彼此相认,时空里太多的改变。时光的魔术手在我们各自的生活里镂刻出彼此人生的姿态,仿佛一幕幕未被及时观看的戏剧,在彼此交错的瞬间,听闻了结局。
在大风里。我们拥抱,我们哀痛而哭。
那个最后时刻,我不知道该如何同你告别,这句再见我说不出口,我不相信我们应该在这里相见,我不相信你真的已经离我们而去,我不相信。我想要你再唤我的名字,给我告诫,鼓励我。而面前白色床单之下穿戴整齐的身体,瘦小而沉默。看到你的脸的瞬间,我几近目盲。在炎热天气里已经变黄的脸,轮廓苍老,微微张开的嘴巴,看不到安详。死亡,是这样沉默匆匆。这被你曾如此郑重地寄居一生的身体,竟如同草芥,令人心痛、颤抖。
人生的旅程,在此刻,在一切归于灰烬之时。所有的悲欢,荣耀,梦想,爱愿,苦痛,等待,牵挂,所有曾被赋予无数意义的重要的事,顷刻终止而不复存在。我们,就如同时光里的乘客。
两个人,生而俱就的亲缘关系,及由此而生发的流淌在血液里的感情,是多么神秘的缘分。死亡,无情而沉默,冻结掉人间所有未满的爱恋,慢慢清零。让那些被爱过的灵魂在将要来的时光里仿佛沙粒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
在午夜看《入殓师》,记忆最为深刻的情节是澡堂老板娘的去世。因死亡的不期而至,生前一直不睦的母子关系,终于袒露了亲情的真相。生活里的很多时候,当一个人还在身边的时候,我们或许无法用充满爱意的方式彼此相待,但那并不代表我不爱你。
观影之后的第三天早上,接到了弟弟的电话。外公去世。其实我没有太吃惊。被长久的疾病折损虚耗而在痛苦中无声挣扎的生命瞬间的熄灭,于逝者而言莫不是一种解脱,于生者无论早晚似乎也都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影片里当恸哭的儿子(殡仪馆的老头)眼睁睁看着母亲(情人)的遗体被火化的一幕,我终于哭了,这告别的场景,每个人终究都会面对。然而这情节太残酷,仿佛一把微笑的刀,逼迫着,直入心脏,挖走了一块沉默。
这样的生离死别,看着心里的爱人幻化成灰,今生从此永隔,是需要多少勇气的事。因此,在殡仪馆,当外公的遗体被工作人员推走之后,我拉住了母亲。死亡的结局对于活着的每一个亲人而言,已经无可辩驳。而死亡的仪式,让我们尽量简化它,让它变成温情的祭奠和送别,给生者留下慰藉和希望,而不是残酷和伤。
在家乡的老屋。本家里的成员和远近的乡里,挤了满满一屋子。曾经多么气派的木头结构的老房子,如今看上去已经残旧和破败,几成危房。时光的斑驳痕迹,久无人气的灰尘气息,让此刻别离的气氛充满了痛楚和哀伤。
外公的一生,是怎样自由落体般的悲剧轨迹,在把7个子女相继抚育成年之后承受家道中落的转变。德高望重的名门之后,盛极一时的辉煌成就,成为人生背景永恒的参照系,在暮年日渐衰败的境遇里成为众人的谈资。
冥冥中。命运的残酷或眷顾,对每个人而言,都是无从揭秘的概率事件。因为神秘,没有公正可言。祭奠的仪式,祝福和祈祷,以及来生,是为纪念亡人,其实只能安慰生者。人渺小的能力和有限的认知,对这个被超自然力量控制的世界而言,从来都是无能为力的。
在长江大桥上,看到江边那条被巨大而苍翠的悬铃木掩映覆盖的路。清晨的公车,三两的路人,下过雨的空气,浩荡的江水。这画面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至,无数的映像飞掠心头,承载着年少的气息,青春的影子,时光的印记,人生滚滚而逝的怅惘。内心因百感交集而热泪盈眶。我们,如同风里的种子般,在时光里,随风而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