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天空还远

我一直都在等待着一个机会，去远方。被想象里的风景所蛊惑和怂恿，要离开既有生活的轨道，要忘记自己昨天的模样，要重新开始，要做另一个人，去流浪，要试一试传说里他方的奇迹和天堂是否真的确有其事。其实，这样不过是想要将自己遗失在未知的路途之中，将灵魂彻底放逐罢了。

那时候，我们坐着的姿态仿佛是两个陌生人。在广场昏暗的灯光下。我一直想对你说点什么，来说明我自己。在心里组织了好久才发现，其实我自己也不十分懂自己。人生不过就是一场孤独的练习，练习渐渐更懂自己，而不是练习怎么说明自己。一定不要急于将自己解释给任何人，因为那始终都是徒劳无益的事。

我一个人在火车上睡着了。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看海。冬天的大海空无一人，所以我舍不得拍下任何一张照片作为纪念。被风浪在遥远的地方撕碎了的水草，孤零零残留在沙滩上是冻僵了的青翠模样。海浪声在脚下仿佛母亲的歌谣般温暖，带着博大的抚慰。闭眼面朝大海，在寒风中抱住自己，我希望，从未来过人世。

我们在小旅馆的黑暗中沉默着做爱。呼吸和汗水纠缠着暴戾和欢愉。我们不相信仪式，我们遗弃了教条和道德，我们只参与练习。疼痛，和被释放的情绪，让浑浊的灵魂在片刻里显得尤为清澈和纯粹，仿佛一剂吗啡的美好。这无关爱，这是生命朝圣修行的必经之路。只有在这样毫无救赎的绝望之中，我才能发现，活着的意义。

小时候，我曾经多么热切地向往着纯洁的友谊，长大之后，我以同样的心情盼望美好的爱情。然而这种愿望越强烈，我们就越象家猫一样害怕一个人，变得顾影自怜。那时候，总以为只有爱，才能使自己彻底摆脱孤独的困境。是在经过很多事情，耗费掉全部青春之后，才开始懂得，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只要心里有多深的爱，就能感受到多深的孤独。爱，并不是孤独的救赎，它只能让人领略什么才是人世最深最无助的绝望。

带着无人能够安慰的委屈，我们曾一个人在夜里哭。爱和孤独，让人受伤和颓废，让人变得可笑，愚蠢，脆弱和盲目。只有当心里不轻易存有对爱的幻想和信任，人才会变得坚硬，冷静和理性。我相信，这是人于绝望之中继续下去的最后一道自我保护防线。我已开始练习，开始慢慢习惯，习惯这世界没有你。

天边有五彩的云霞。站在阳台上抽一支烟。观看渐渐暗淡熄灭的天光。傍晚的风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缓慢流转。头发里的汗珠是目无法纪的窃贼。盛夏的高温让一切变得静止和沉默。房舍。楼群。集市。工场。果林和公路。以及这苍茫的暮色。在漫长白日里，被炙烤成一部默剧。

这样的时分。纷繁楼群里渐次闪烁的灯火。遥远天边仿佛村落树林的轮廓。暮色天光。总会让人弥漫起一股难抑的乡愁。它总是让我想起记忆模糊的小时侯，南方小村落雨的黄昏。然而这已经是和故乡无关的感情。这愁绪，在心里，明明就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儿童之间光年的孤独对望。一个人对时光的敏感和忏悔，这是对生命里绝望感知的天分。看过《时光驻留》，愈发迷恋法国电影，他们所探索的生活的道路，总是人性里的琐碎却已无可比拟。

暮色四合之后，乌云掩盖之下的人间突然下起一场狂怒的暴雨。就是这样的南方盛夏。

 

各自在心里都有良好的愿望，鼓起勇气活下去的计划，生活会否真的因此而变的更好过？或者只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也或者只是没有选择的选择，聊以自我安慰。当生活已经成为一种被围观的表演，我们何时才得机会自由地演自己？

人生总是一个难题，而爱情却是难题中的难题。我们千方百计地思考和验证，企图赋予生命以想要的意义，最后觅得几分貌合神离的真理，却总成为在试图说服他人之前想尽一起办法先说服自己的结果。

一切都不会变的更简单。我们始终只是那些被劈了一刀只能闷头走路的人。前仆后继如同烟花般绚烂荒凉的爱情，掏空的，不只是一个人对爱情命中注定的信仰，还有一个人曾经因为追逐美好而丰盛过的灵魂。A在高档店铺为了华丽的衣着一掷千金。B沉溺于陌生的身体在午夜带来的新鲜痛感。C收拾简单的行装在南来北往的陌生人之中开始修行。

孤独是如此可怕，偌大世间，茫茫众生，我们其实是如此卑微的生灵。然而，道路和道路之间，或许本身并不产生本质区别。区别在于我们将如何引领脚下道路的走向，穿越黑暗，抵达更遥远的虚无。并在一切行将落幕之时，笑着流泪。

 

彼时。在协和医院。候诊的病人聚拢在诊室门口观诊。年轻的坐诊医生一面把脉一面用轻松的玩笑鼓励情绪低落一脸忧郁的你，逗乐了围观的众人，诊室的气氛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你也终于笑了。后来你总是记得，他一定是你辗转大小医院间所曾遇见过的最优秀和善良的医生。Q和Y站在你身后，只是一径地陪着笑。你们之间突然被医生识破的关系其实让你觉得很幸福。

后来的你时常想起这个场景。2001年的初春。他们，他和她，都还和你在一起。下雨的武汉，天气很寒冷。华灯初上的街市霓虹闪烁的青少年宫。解放大道旁边因为记错而无从找寻的门牌号。还有，你和他在寒风中并肩而立等待Y出现的那一小段漫长的时光，仿佛一个隐秘的传说。

那是你们最后一次三个人在一起的场景。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他们曾花朵一样的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而你的生命却在大考在即的季节遭遇侵袭。你们在夜里瞒着对方哭，因为你们除了接受真相已经别无选择。

许多许多年之后。你们曾经仿佛谜一般各自纠缠的青春，在你纵横交错的记忆里，已然坠落。时间的雨水一层层的侵蚀、剥离、流走了曾经构筑你们故事之屋的表层和内核。那些曾经彼此深爱过的人们，也早已消失天涯，今生各自曲折和悲哀。

无论这样的记忆和诉说在时光面前已经显得多么苍白和平淡，但是你知道，这是你生命过程里唯一值得永远被描述和记得的往事。因为，他们，在时光的长河之中，在世界的未知之地，早已成为你青春永恒的注脚。

 

 

 

春天刚刚到来的时候，南城早已满目叠翠，花开成海。高山榕。黄葛树。芒果树。木棉。荔枝花。紫荆。三色堇。白兰花。扶桑。高架桥上的叶子花。争先恐后，层层叠叠。城里城外从不止息的热烈蓬勃的生命气息，仿佛浪潮一样，掩盖了人间的荒凉。

在城市之下迅疾来回穿梭的地铁里，会失去对时间和地点存在的感知。驻足回首起来的往事，南城三年流水飞逝的时光，其间个人的历史，在既定生活的束缚和平淡里，能够被日后当作回忆素材的真实，只留下无尽的空白。生命和生活，无垠的限制，平淡和匮乏，能够让人获得存在意义的表达方式，只能是在想象里怀抱希望愚昧地行进，在虚构里陶然忘我地麻痹着快活。

因此。人的一生的维系和延续，需要心存若干信念，比如相信真理和公正，相信希望，相信美好和奇迹，相信爱。如同相信在生命的彼地或某处，一定还存在更多生存方式和精彩段落的可能性，然而在保留幻想的同时，面对遥遥无期的信念之光，对于眼下的真实存在，最后，人大多只能够选择静默着顺服，甘愿着承担，跟随着时光的步伐郁郁而去。

信念，如同肾上腺素的功效。我们的心灵和身体一样，需要时时分泌化学物质，描绘出美好幻景，给予神经末梢以激活和鼓动。如此，将生命的期待投递于虚无，生活才能在永远没有答复的等待中忍耐着无声继续。

因为信念的存在，虚构了人生繁盛的表象和逻辑。因此，没有人相信，生活虚无的本质和人生的悲剧性。

 

 

 

 

因为性格里有遗传自母亲家族里的太多性格特质，诸如害羞，心软，清高，敏感而自尊，对人际交往能力的缺失，对个人内心的过分关照，感情丰富却从不知如何与人倾诉，对独处的强烈需要等种种。因此，在人群里，大概因这过分异于寻常的姿态，似乎从小我都没有过长久亲密的玩伴。

人与人之间陌生的规则密码，使我成长的绝大多时间，都是在孤独中度过的。也是因此，童年至少年整个成长的漫长路途，都充满了他人无法觉知的苦痛和创伤。

很多年之后，成年走上社会的我，对个人的孤独变得更有担当，对感情的需索亦变得隐忍和静默。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始终保持着清淡的距离。对长久的热烈稳定的关系，持有怀疑和戒备的态度。我相信，这是植根在一个人性格特质里的核心元素，构成了一个人在这个世间稳定的化学特性。无法被改变。

有时候仔细回想起来，这一路走来，彼此有过交集并建立起亲密关系的人，也仿佛只是屈指可数。而那些能够始终留在心里，成为一段岁月的标记，被记得和怀念的人，也都仿佛时光中的尘埃，早已纷纷散落在缓慢而迅疾的时光河流之中，无声无息。

记得高中分科的时候。在残酷战争里被重新选择编排的同学，是在很短的时间之内，迅速自动兵分两派，对我展开热情攻势。因为在年级里不能被理解的居高不下的名次和落落寡合的性情，这般高傲的低调，的确刺痛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于是，在素不相识的人群中，我被群体无端的恶意完全地孤立了起来。

而其中的另一派别，因为高一就已流传校园的传闻而带着类似崇拜的情绪热情的靠近了我。如果说他们最初与我的交往的确是带着浓重的个人情绪，那么在后来长久的相处里我能够感觉到他们对我真诚的友善和年少的情谊。现在回想起来，在当时那样的个人处境里，他们所给予过我的友情和帮助，都是非常真切和单纯的情意。

一直默默支持和帮助我的S，他忍耐我的倔强和单薄，在我最失意的时候默默地陪伴过我，带我回家，给我食物和温暖；

班上最喜欢扮酷的男生W，经常皮鞋潦草地穿一套整齐的黑色中山装，戴一副黑色的宽边眼镜，因我而与人动手打架，在寒冷的高三的冬天坚持给我送开水暖脚；

在分别的某段时间里给彼此写过那么多信的Y。高压之下的青春，曾有那么多那么多需要倾诉的忧伤和疼痛，需要另一个人聆听和理解。我们曾在无人的精神荒野里，深深地眷恋着彼此。她曾一度动员过她报社编辑的父亲鼓励我坚持写作，因我生病而哭着给我的父母写信；

还有，曾经用我整个青春的生命和时光爱过的Q，他曾给过我的快乐和痛苦，一样深刻。虽然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感情，可是有时候，我觉得，路过他，我已经耗尽自己一生里对感情的所有想象。而在人的一生里，能有一个人这样被藏在心底怀念，曾经的再多伤痕和代价，都是值得的。知道吗，暹罗之恋里的痛彻心扉，就是你的样子。我的爱。

而时光飞逝。我们仿佛尘埃般散落天涯。在彼此的缘分被耗尽之前，彻底断掉所有联系。青春，如此疼痛。充满了伤痕和羞耻。我们一定要秘密地，迁徙到遥远的彻底陌生的地方去。只有在没有你在的地方，我才能够小心地掩藏起生命里曾发生过的一切，仿佛老迈的树木般，只有剥落掉旧皮，抽出新芽，才能相信重新做人的机会。

在人生的路上，我们曾如此亲密地路过彼此，观看过对方的伤口和微笑。这奇迹般的邂逅，就仿佛在遥远天边的山岚之间，偶遇一轮洁白的山月，沉默端正，光辉盈满人间，清朗而凛冽。

而这人间的奇迹，消失在漫漫瞬息的时光，深藏于心，不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