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天空还远

这一次的台风，叫“鹦鹉”。是来自马来西亚的名称。

每次听着天气预报里那些美丽的名字，让人充满的遐想，一定是根本无法连接到台风的恐怖和暴戾。天使和魔鬼的结合，想必大抵也不过如此。

因为台风的登陆，燥热的空气终于被削减了些许嚣张气焰。在路上，看到大片的乌云被狂风漫天追逐着飞掠而去，这相对的运动非常剧烈，让站在地面的人亦感觉好似飞了起来一样。是非常特别的体验。你被大风裹在原地，望着低低的天空，发了会呆，才回家去。

天很快就黑了。你坐在窗台上。对楼里的门窗啪啪的撞击发出粗暴地响声。此起彼伏地，仿佛地震正在摇撼着空无一人的大地。风经过树林和电线，发出野兽般呜呜的嘶鸣。风已经愤怒了。

你关了窗。在黑暗中静静聆听着。屋外的一切响动，暴戾的死亡气息，这一刻，一切都有被摧毁的可能。在这摇摇欲坠的气氛里，因天灾而来的所有人和物在这一刻的生死与共，突然让你觉得异常安全和镇定。

对于极端的天气变化。你总是亲近的，没有害怕，带着喜悦的心情。或许是现实的生活里你根本找不到足够暴力的发泄渠道，也或许是对末日的神往已经太久了。这种籍由天气变化所给予的模拟，多少带来着安慰。

你知道。台风会过去，明天的街市依旧太平，末日其实远未到来。

这天夜里非常燥热。屋外的天空沉默而暗，一颗星星都没有，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盖子，阴沉着模糊的脸，低低地罩着大地。

浅浅的梦，无关任何人和事，杂乱而潮湿，仿佛一场剪辑混乱而失去情节的电影，精神错乱般快速转换着播放。半梦半醒间，辗转着不断地醒来和睡去。

总是会有那样的幻觉出现。世界在一瞬间化成被薄雾笼罩的无边水域，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水。五颜六色的水。水气氤氲。浩浩荡荡。朝巨大的黑色洞穴奔流而去。你变成浮云一样轻盈自由，朝天的那一边飞去。

窗外仿佛沉寂千年的微光，有静止姿态尘埃的气息，透过白色的窗帘，毫无声响地投射到一屋子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这是一个能够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深渊。

感觉到一瞬间令人窒息的痛苦和恐惧。我伸手抓住黑夜的翅膀，仿佛落水的人抓住一棵水草。黑暗的空气里有血腥的味道弥漫开来。

天终于还是慢慢地亮了起来。头有些许肿胀般的疼痛，仿佛一场大雾笼罩在床上，笼罩着我和我的心。

阴天。窗外的晨光是苍白的，楼下的花园静悄悄的，一只鸟儿都没有。茂盛的热带植物还在等待下一个花期。一丛昙花纠结的枝条瘦瘦的很苍老。水池里的一群锦鲤歇在水底，没有动静。我一生里九千多个日夜之中的这个清晨，就仿佛一张陈旧的黑白照片，落满了新鲜的尘埃，悄无声息。

脑袋始终呈现着游离状态，无法运行，这样虚无的空白。无法盘算的当下和明天，让接下来的生活无以为继。我疑心别人的生活虽然未必能都算得上幸福，却似乎总是简单明朗的。为什么我的世界竟会这样暗沉，如果一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只是个人内心对外在的映照，为什么我没能更洒脱些？

几日，悲伤突然变得如此沉重，让人根本不知该如何思考和自处。所有的心理防线都在一瞬间被攻陷，排山倒海。我真的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想点什么做点什么才好，开始这样害怕一个人，害怕面对如此灰暗消沉的自己，害怕那个能够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洞再次出现。

希望生活能够突然丧失掉语言和声音，成为植物一样的生物体。若果真有残延的必要或愿望，亦只需摄取人间的阳光和雨露即足以轮回枯荣，无所欲求，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然而，远处公路上车流的轰鸣已经开始焦躁起来。我只好起身去洗了澡，重又出门去开始一天的工作。

男人和女人们一一打开密布路边的小店铺开始一天的营生。拥挤的人群顶着一脸的木然涌过城市的人行横道。清理收拾垃圾的车辆在路旁排着长长的队，修剪护理绿化带的工人戴着淡黄色的草帽。天空低低地布满了灰色的云，灰霾笼罩着远处的楼群和山脉，在这个闷热的早晨，在生活永恒的重复里，一切都显得这样无精打采，毫无希望。

各得其所的路人啊，或许是比我更早就已懂得人之为人在人间的限制所在吗？

昨天上午收到W的短信祝福时，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体会，人的一生或许就是这样，在缓慢而迅疾的不知不觉中，就过完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就结束了。所谓的理想。爱情。挣扎。伤痕和绝望。在时光面前，竟都是这样苍白平淡的人间事实。意义虚无。

记得W第一次对我说生日快乐的时候，他还陪我一起彷徨在京城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此刻忆起曾经的点滴时光，一切依然历历如昨，属于我青春的伤口依然还在北方高远天空下骄傲地摇曳。然而，关于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其实已经时隔两年多，不过是三次祝福的距离。

时光的游戏，是当我们终于开始学会注视它时，会在你毫无察觉的瞬间以几何倍数的速度奔流而逝。毫不留情。没有任何余地。

于是。突然就悲伤起来。时光就仿佛是一个欲盖弥彰的谎言，笼罩着我的一生。我没有办法看着流血的伤口和暗淡的前路，暗自微笑。一切都在消失，而我还什么都没有做。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害怕，如果生活真的平淡划一到只剩大段大段沉默的空白，我不知道，在我最后看着这个世界的时刻，我的眼前将滑过怎样的风景？

多么沮丧的事实。我知道。我其实没有足够的坚强去承担。天黑得很深了，我看着自己的孤独，其实只是一个人的战争，张牙舞爪，要怎么才能和解？我没有勇气再次醒来重新来过，我的坚持或许已至顶点，我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一切都已失去了意义。

在Z打来的电话里，还是压抑着哭了起来。我不停地说。我没有办法了。他不停地说。不要太为难自己。

世界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要不到想要的答案。生活和时光的谎言。这场游戏，每回我都是输家。我只能点点头，承认自己会怕黑。

去年的某天深夜，偶遇在W城的一个网友。虽然时隔两年多，我们却还依然清楚地记得彼此——那个用网络上的只言片语所构建起来的关于彼此的幻象。不管怎么说，这总是值得欣慰的事。

他的话很少。或许是同志人群里普遍的内向和压抑忧郁的性格。偶尔地，他跟我说起他的工作，生活，朋友，独子的内陆家庭结构，以及年迈多病的母亲。断断续续地。有时候，我能够感觉得到，在他停滞的大段空白里，他难过地哭了。

或许。在真实的生活里，关于茫茫人海里一些人的生命本身已然无法更改的却又不被正视的质地和属性，他是永远都无法获得通道与人倾诉，以期获得理解和帮助的。城市里所有的窗户都是黑暗的。

这种被巨大的社会所隔离和拒绝的无望和孤独，只有我们能够真正懂得。因为我们都曾是站在社会的隔离带，沉默着流血，孤立无援地，独自长大的少年。

那夜。话题总不免要谈及彼此的生活现状和日后抉择。他一早就知，我依然要放下感情的羁绊，执着地独自前往未知的远方，只为寻找内心的平衡和安宁。只是他自己，站在或许已然避无可避的程式化的婚姻门槛，他的个人意志是苍白的。软弱无望的。

他说。我爸脾气暴躁，而且我妈的身体一直都不好。我想逃，可是我好像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需要面对属于自己的现实，有所选择必然有所承担，但幸或者不幸，区别或许只是一种诠释的角度而已。我还是一直鼓励他，却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给他勇气和力量。我们各自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是不一样的，然而我们对生的迷茫，却如出一辙。

这种感同身受的悲伤和无望，让我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有段时间，花了很多精力去网上搜集同志伴侣的博客。那些地址，我一个一个地收集起来保存在一个文档里，我希望能够借助它们，让更多在自我和社会的深渊里挣扎的朋友，能够相信生活的美好，从中获得勇气，看到生命的希望，坚强努力地活出真实的自我来。

我想，等再遇见他，就可以给他看了。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例证：有快乐，有吵闹，有分歧，有悲伤，却是两个人付出勇气后所收获的朝朝暮暮的相守。这一定会比我的道理更能给他支持和鼓舞吧。

生命的尊严，是不该被孤独和无望所随意蹂躏吞噬的。同志生活的幸福，或许不过只是期盼和平凡世间里的男女一样，能够拥有属于两个人的平淡的朝朝暮暮。这是只关乎两个灵魂的事，为什么性别的重要性却被推至顶点？

后来。我花了整夜的时间把这些地址在豆瓣上建立起一个豆列，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去传播它们。然而，我却再也没有遇见他，那个网名叫“云淡风清”的来自W城的陌生网友。

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结婚，已经决定退出所谓的圈子，隐性埋名地同一个女子开始过起饮食男女的寻常生活。循规蹈矩。朝朝暮暮。

《同伴集》豆列：http://www.douban.com/doulist/162282/

在会展中心。提供帮助的一位工作人员，竟与张孝全如此惊人貌似。你站在他的身后，小心地端详他。微卷的短发，嘴角细软的年轻胡须，绛红色的工作制服，神情因为忙碌而专注，对周围和自身的一切全无觉知。

S城的确是一个随处都可能会有奇迹发生的城市。因为商业贸易而汇聚于此的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人们，在曾经的荒蛮之地上，以日新月异的速度改造和建设着这个移民城市。

也是因此，每次去S城浮光掠影之间的心得是，她完全与你去过的所有城市都太不相同。似乎只有S城，才符合你对所谓“城市”的想象和审美标准。

你对她的喜爱，在每次去过之后，都会以更加鲜明和强烈的姿态刷新记录。对于你这样有着浓烈城市情结的人来说，这种诱惑，非常巨大。

你对一个城市的印象，往往无法通过他人的文字，图片，或者道听途说的片段而获得主观认证，你自己似乎也不能寻找到一个角度去完整描写你眼中独特的城市。这种感情，带着潜藏的危险的美感，是只能身临其境，用眼睛，耳朵，脚步以及心去捕捉的关于一个城市正在散发和消逝着的光线记忆。

穿过楼群之间宽阔整洁的马路，进隧道，上立交，转街市。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看着落地玻璃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在沸腾喧嚣的人声里，如此华丽璀璨。

总是在这样人间气息温暖浓烈的时刻，你看到自己和人间的距离，仿佛悬浮在空气里的细小尘埃，不由自主地在光线里舞动，没有归途，充满了无助和落寞。

你一直都很清醒。这不是年少的你曾经独自在深夜携一缕残梦的微温孤注一掷地扣问过的南方古镇；亦不是你在九死一生的梦醒时分以逃亡的坚决姿态于落魄里观望和幻想过的北方故都。

这是一座崭新的南方城市。如果曾经的盲目出逃是一种为了忘却的惩罚，是一个俨然生死的蜕变过程，那么后来所有的选择和行走，只是为了一次新生。

你已经习惯了本能地抗拒所有留下历史和记忆的城市。你想要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能够收藏起所有的记忆和过往，没有认识的人，断绝掉一切既有的关系网络，独自生活。剔除年少的幼稚和轻狂，往事的伤痕和羞耻，让一切在崭新的阳光和泥土里重新开始。

一个人，大抵只有这样，才可忘忧。

你一定知道。不论这份幻想是否稀薄。你再也不会回头。你会一直这样朝前走。如果命运注定是上帝设置下的一个捉迷藏游戏，你一定要这样走下去，独自去打开上帝手心里的结局。

在回程的和谐号上，翻阅设计装帧精美的房产和时尚杂志，你看着生活在遥远的地方被装扮得金碧辉煌的样子，疲倦地睡着了。

入夜。一群人在小酒馆里喝酒。湖南菜非常辣。门外有黄色的大狗在街边徘徊。空气闷热，有人脱了T-恤，大声说话，互相调笑。

这是年轻的身体唯一集体放纵的时刻。你低头喝酒，后来微醉。平头的厨师，光着上身，大汗淋漓地走出厨房，在饮水机旁边喝水。他结实的身材，非常性感。

夜深人静的小镇街巷。路灯零落。昏黄的暗淡光线里，似有一种80年代老电影里的街道场景，荒凉颓废的气息沿街弥漫。些许惊愕，你总会在这样的场景里看到想象里的天荒地老。这种孤独，大概是不会被任何人所了解的。

清晨。在薄薄的日光中醒来。白色窗帘在清凉的微风中轻轻晃动，露出窗外一小块洁净的天空，没有强烈日光对照的淡蓝色，仿佛刚刚自沉睡里苏醒过来，单纯姿态恬静的样子。

和静谧午夜带来的沉思状态不同，这一刻，是能够让人生出最多遐想的清醒时分。一切都是新的，似乎一切都可重新开始了。神思仿若自由游弋在平静的大海之上，以最快的速度给予响应。

在凌晨的睡梦中，总会被小腿部的隐隐疼痛惊醒，这样似乎已经很多年，却从未小心予以理会。现在看来，或许确实已是风湿的病症。曾见过40岁不到的他，每遇天气变化，尤其是在春天梅雨季节，一定要借助拐杖才能四处活动。

生命内在的程序，未动声色，步步为营，早已于周身织就了罗网，谁又曾被豁免过。或许经年之后的自己，一样必定难逃这样的下场，独自忍受衰老身体的残缺种种，在离对岸不远的地方，苟延残喘着，醒来和睡去。

然后在某个清晨独自发现，青春渐逝的生命，机体早已开始不可违逆地腐坏。一并想起这独自背井离乡的路途，以及生活里反复着不肯被解决的问题种种，以及渐趋暗淡沉落的理想若干，不禁黯然伤怀。

生活果真不就是一场苦行吗？一个人需要付出多少伤痛，疾病，失望，流血，忍耐之种种代价，才能在趋之若鹜地追寻传说中的快乐和幸福的路上将漫长的一生度完，抵达那片未知的黑暗之地？而生之快乐，性质虚无，且需足够糊涂，才能领略。所谓幸福，人尽皆知，是永远都无法抵达的幻觉。这份幻觉在每个人的内心里，同样繁盛，却只足够证明，人世苦难的普遍存在。

听着她在电话里压抑着声音哭诉，你的心在沉默里剧烈抽痛。生活待她的不公，让你绝望。她总是寥寥数语，就已道尽自己一生里远未结束的所有悲哀和不幸。你这样了解她，了解她所有的爱愿，了解她一生的处境，却根本无法施予援手。

我们对生命的绝望和无能为力。就是如此。

漆黑里，有云彩在遥远的天边。阵势磅礴。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的黑暗。

空白里，突然惊然错愕。

一个人，究竟是要怎样，才能出现在某个地方。

这里是哪里。我是谁呢。

我忘了。

世界。如此空阔。

没有人。

没有回音。

天空呢，那么黑。太远了。

那里没有了翅膀。你听。花朵。腐烂了。

没有声响。

孤独在午夜的狩猎。开始了。

猎物和我，都排好了队。

我有点害怕起来。

一定是在前一个路口，走错了。

一切竟都是陌生的。

灯熄了。

门牌号在哪里。

世界。如此空阔。

没有人。

没有回音。

你是谁？

会为我开门吗？

我像疯子一样。

敲打着门内或许存在的光明。

我更像乞丐一样。

乞讨着尚存世间依稀的回应。

你知道吗。

我哭了。

这一定是莫名其妙的事。

没有眼泪。

一定有人在暗夜里无声呼喊过吧。

没有人听见。

世界。如此空阔。

没有人。

没有回音。

一切都以永恒存在的姿态，消失了。

孤独在午夜的狩猎。结束了。

猎物和我，束手就擒了。

是谁，大获全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