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7-09

    【时光考古】


    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就开始离家越来越远了。
    这意义于我,就仿佛成长的唯一姿态,是必得离开生养你的土地,带着它赐予给你的永生的记忆,去流浪。没有归期。
    这迁徙的轨迹,和成长在时光里的程序是一样的,被动执行,没有选择。

    童年。母亲。落日。稻田。秋天的黄昏。有炊烟的小乡村。……在城市的日暮时分独自在天桥上观看车流如织的街景和行色匆匆的路人。

    后来。每每遭遇这样的场景亦或是看见这样的词语,我总会无法自持地心怀感伤。想起家乡的境况。想起母亲。想起无法复返的少年时候的往事。总是心酸到泪盈于心。所有曾经的画面,仿佛植根于灵魂肌理之中的沼气,偶一触碰,四散着逃逸,浮现眼前。

    某日。一个人在阳台上吃一碗新鲜的青瓜。一种清香的味道在齿间蜿蜒至心头。这一定不是你们所尝到过的属于青瓜的再平常不过的清香味道。它在我的记忆里,是属于儿时的盛夏时分母亲菜地里黄瓜的味道。它太熟悉,因而瞬间变得猛烈。时光的隧道,光影交错的画面,仿佛黑暗的深渊。让人思维迟滞神魂游移。于是,一面吃着一面痛哭了起来。

    老房子。小花园。一条黑色淘气的狗。五格明瓦下的厅堂。天井里一块青色的大石板。日暮时分袅袅炊烟的厨房。屋后开花的椿树。长满菱角的池塘。在苇草里筑巢的水鸟。雨后湿热的稻场。南洋风里一望无际碧绿的梯田。午后蝉鸣夜半蛙声,萤火虫是露水变成的仙女。以及,躺在收割之后旷野的秋风里,聆听野草的呜鸣,充满了季节的哀伤。

    想家,是多么苦涩的哀愁。因你很清楚的知道,你所思所念,是封存于时光里的某时某地。是再也回不去的记忆之地。而我们,在流浪的路上,走过青春的年轮,才发现,自己是被时光遗弃于荒野的孤儿,失没家乡。

    始终记得的一个画面。小学时候。大雪。那时候落雪的天气,是有着同书本上所描写的过的一样壮观的场面。大雪一夜令世界苍白。放学时分,风雪还在继续,积雪已经没及膝盖。大家都没有办法回家吃饭。为了能赶上下午的上课时间,我和姐姐尾随了别人艰难地冲入了风雪中。在半路,远远地就看见迎面蹒跚而行的母亲,她用那条绿色格子的围巾包裹着头,手提着菜篮,在风雪的路上小心翼翼地行走。当我们走得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看到母亲突然摔到在雪地里。打翻的白瓷的碗和温暖的碳火盆。

    年少时候的不以为意,日后的刻骨铭心。说不清楚为什么,后来时常在不经意间回想起当初的这个场景,每每心痛,泪流满面。在洁白的雪地里。摔到的母亲。打翻的白瓷的碗。和冒着热气的饭菜。年幼的我和姐姐。这些,在时光里凝固的姿态,它们所潜藏的寓意,我始终未曾懂。只是觉得,光阴的故事,在心里日渐沉重起来。

    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就开始离家越来越远了。我们用青春成全了时光的诡计,却度量不出生命的沧桑。关于家乡。那些铭刻于心的古老的场景和风物,早已几度变迁。而年轻过的母亲,也早已苍老。而我,失去根基的一叶浮萍,独自飘零在人间的海。没有归属。

    此刻的我所在说着的,只不过是一次对时光的考古。它发生过,它不再存在。
    它一面发生,一面消失。

    如果此刻人间的梦愈来愈无法成全一个可靠的安慰,那么,请允许我,往过去的时光泅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