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天空还远

我在暗处。听见你的笑，优雅而从容。语气直接，掷地而有声，仿佛君临天下。

随着年岁逐增，人的心态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及对其的认识，价值观和人生观，曾经的激烈和对立，不甘和怨怒，亦都会变得趋于缓和顺服。曾经的遗憾，伤口，痛，以及绝望，在身体里，变成静止的黑色煤块。沉默，隐忍而郑重。因此，而更具备力度。

成长的旅程，对于一个人来说，绝不亚于一场残酷而丰盛的漫长进化。然而这自我修炼的进程，即使在人人生而平等的年代，也是需要天赋的。

一个人认知的狭隘，灵魂深层的自卑，往往能够更容易自我衍生出优越感。因为真实的力量太稀薄，生活一直都如此需要幻觉，需要在想象里对整个世界的控制和占有。需要居高，领先和被臣服的快感。而这代价，就如一只在井底的青蛙，它的世界，永远都只是头顶的一小块天空。

所谓的优越感，不过是对人眼界的限制，心智的束缚。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是悲哀的。

我在暗处。听见你的笑。观阅着自己微小的分量，我不知说点什么应对才好。

一部《老子》，五千余字。人若欲立于世，这部古书里的辩证法，是值得用一辈子去学习和借鉴的。

——写给L.

而后来，我能够不顾一切地远走他乡，断绝掉生活里所有既定的关系和连接，想要忘却成长的教育里所有不堪和不甘的历史，渴望能够在彼方找到独立的生存意志，练习重新做人的信心和姿态，努力去发现新天和新地。

虽然这份对生活的渴望和坚持被后来的经验证明是失败的，但在自己曾经最痛最绝望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其实我并不爱他。而那些反反复复的所谓挣扎，或许只是因为太心软太怯懦，因为太虔诚太执着，所以对自己承认这样的真相，需要的是勇气，和矜持无关。

有时候，对某人或某事的刻骨眷恋和无法割舍，使人在极端痛苦里的沉沦和麻醉，是否其实成为自我在失去保护之后的脆弱里的一种变态的享受。以为自己的遭遇已是毁灭性，天和地突然不再，亦不再相信日和月，不敢去打开明天的样子，不要再爱惜自己。这般自暴自弃，大动干戈，或许只是需要苍天或者他的更多怜悯吗？可是，如果没有爱，我们或许连怜悯都无法获得。

在人生的歧路上，某时遮天蔽日的云翳让我们看不见来路，想要停下去不再继续这场始终都找不到意义的游戏。那时，我们试图用生存的价值去等同一次感情带来的创伤。而后来，我发现，那其实更加类同于承认自己的懦弱和渺小。

也正是因此，人需要足够智慧足够勇敢和足够残酷，才能在歧路的悬崖听见光明的声音，获得重生。如果我们心痛和绝望，只是因为无法自持的脆弱和企图在幻想里获得他者的怜悯，那么，人在感情上曾经付出过的所有努力，都被否决；而即将要做出的努力，也都已经失去意义。

人生就是一段漫长和迅疾的旅行。有些风景只能飞掠，有些能够驻足回味，有些可以嬉笑流连，而有些途径之时正好暴雨抑或斜阳，姹紫嫣红时节身已累。要长久的拥有和观看你，需要物我注定里交互的缘分。只抱着美好的愿望生活，一定是不足够的。

越痛越绝望。越相信爱。相信时光。不反向否定，不自我贬损和诋毁。相信时光运行的机制所蕴藏的神秘性，相信时光所带来的沉淀在心灵之上秉持的公道所在。

于是。后来，我明白。人的成长，和时间无关，只关心上的痛，以及教训所带来过的领悟。而脚下的这趟旅行，以及其间所要遇见的风景和所要发生的事件之种种，都只是能否产生意义的说明。

很多时候，已经无话可说。生活的琐碎和平淡，就如同一场沙尘暴，无孔不入的，是漫天的线索和情节。起始和剧末，蜿蜒抵至的高潮，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无动于衷。

而置身其中的人，需要忍耐，需要麻木和漠视，需要不断的练习，才能够继续相信生活。相信脉搏和体温的意义，在弃置的角落，没有被荒废。

百无聊赖。在任何人都能书写个人自传情史示众娱人以自娱的天涯论坛，看到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春秋往事，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冰凉和惊恐，逃了出来。

如果生活是一台永不谢幕的戏，我一定是永远都没有耐心和勇气看到结局的观众。生命的情节，无论怎样曲折离奇，能够在心口留下痕迹的方式，能够被始终记得的人和事，大多雷同。

而茫茫人海，千姿百态，那些能够值得被记载，被传播，被映射而伤怀，带来真切痛感和回忆的传奇，都只是在说明，生命本身巨大的虚无所在。记载和传播，怀想和自我投射，都是虚无的抗挣。

活着。本身就像一场义无返顾的扑火，无论怎样姿态，都是坠毁。但结局不是意义，结局只是一个动作和符号，意义是对方式的择取，意义是结束的过程。

扑火的意义，在于毁灭前所感受到的极至的光亮和温暖。根本不属人世。这里没有心甘情愿。没有商讨，和余地。只是一个仪式，或者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