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天空还远

常常能够得空的时间，是坐在凌晨和日暮时分的小房间，看着大窗户外缓慢变化的天光，明亮和沉郁的，热烈和收敛的，深蓝和苍白的，仿佛一场隐约魔幻的光线的舞蹈，按照不可考证的比例递增和递减。留下时光短暂轮回的印记。姿态沉默却毋庸置疑，不留余地。

这样的时分，气氛是极为清淡荒芜的。时光和生命，在毫无结果的对峙之后呈现分离状。这条轮回之路，不能追溯，亦无终局可寻。从一颗星辰轻轻闪耀开始，从一滴露珠悄悄滑落枝头结束。其实结束时已经开始，开始后已然消逝。大地是生命永久的墓床，我们不自知，所以能够趋之跃跃然。

在这略倦的清醒里，我对着沉默的电脑屏幕，敲不出一个可以诉说的字句；坐在书桌前喝完半杯茶，还是打不开一本能够进入的故事；如果此刻有一个可以打的电话，到底又该与对方谈论些什么才好呢？

每个灵魂的困境，大抵雷同。活着的人，是否需要学会以谦卑的姿态日渐对生命里的神秘生出敬畏之心。因在时光和生命的某些部分里，的确有我们认识不到，理解不了，亦无法抵达和超越的地方。

因此。在这一刻，从骨骼里汩汩渗透而出的寂寥和苍白，其实是不能被随意打发和分享的。这是属于一个人的神秘时光。他独自所看到的关于生命内里里的苍白、贫乏和荒芜，是生命本质里的限制所在。人的孤立无援，和动植物乃至万物，其实并无什么分别。

光线苍白的房间，只有床头的水培植物，活色生香，兀自鲜绿和繁盛。窗外的光线暗淡，城市漫长的盛夏已经开始，炽热的暑气席卷了大地，天空被烧成绯红色，我突然想不起眼前这一瞬间的光景，究竟是黎明还是日暮？抑或，你也并不清楚，它们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生活里，有人为了一家几口每日的温饱失掉尊严日以继夜；网络上，有人以歌唱青春的姿态缅怀不复的时光；书本里，有人把字写在湖面上以见证生命的幻觉。

《潜水钟与蝴蝶》鲍比无限沉重之中的轻盈和自由，《自深深处》王尔德于囹圄绝境里对爱的深情流长。种种。生命以其无限繁茂的姿态，证明自身微弱的存在。爱情和自由，或许不过只是生命的表达式之一二。

我的寂寥是在于，不知道在爱情和自由之外，是否还存在另外一种或者更多生命的表达式。因为局限的永恒存在，生命其实是如此容易让人厌倦的活动。

一个人的苍老，时光会准时给予界定评断。而一颗心的苍老，是被强行摘掉幻觉的翅膀，失去热情、勇气和信任，等等。无关乎时光。

能够回想起来的年少情节，大都是模糊的零星片段，散失掉了完整章节。许是因为太痛，所以忘记得太快。然而彼时的情怀，隐约浮现的元素必定是：江南。池塘。公路。松林。同桌。暑假。山丘。信。秘密。稻田。球鞋。青草。恋情。铁轨。日记以及伤痕。等等。

时光流转，没有丝毫余地。仿佛一生里的故事，从来都未及发生，就徒剩怀念。

因此。多年之后的我。思虑之间，内心似是已历尽人世一切之欢喜和悲哀。能有的心境，就仿佛是一面冬天静止的湖泊。没有盛夏的碧蓝，却有更多的宁静；没有繁花簇拥，只有苍松环绕；没有汹涌澎湃，只有湖水幽幽。或许，岸边还有游人曾经如织的足迹，凄凄衰草里亦有飞鸟曾经繁衍生活过的窝巢。

生命不过是一个短暂的轮回流转。山岚之下的湖泊，却已经没有四季。这份属于灵魂的安然，也是一种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