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2-12

    【半夏】

     

    毕业那年。四月。已经有同学在W市找到了工作。我因为一直没有计划,到了六月,仍然和几位同学滞留在学校。后来,是被系里的老师推荐到学校所在市管辖的小镇做了实习教师。

    那段时间,仔细算起来,其实是极为短暂的。然而,在我刚刚开启的涉世的路上,那段时光所留下的回忆的印记,因为美好和注定的残缺,是我一生中非常珍贵而难忘的经历。

    因为当地学校之间几近白热化的激烈竞争,和教书育人的场所日益泛滥的商业化路线。为了能够赢得更多生员,经常是在南方酷热的仲夏被派遣到远近的乡里,进行所谓的家访。或者是把整箱整箱写好的录取通知书送到邮局,然后在正午的热烈阳光里接待前来咨询参观的家长,端茶倒水,楼上楼下地介绍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那时候,人太单纯木纳。满脑子里都是被书本上的理论和一辈子都在校园里生活与满图书馆的书打交道的老师所教化而描绘出来的美好图景。根本无法接受和相信,自己以教师的身份所正在进行着的活动的动机。想来社会所给予年轻人的选择是,要么被挫败,要么被驯化。所谓的顺者昌逆者亡对于内心里一直在坚持着的每个单纯的愿望来说,或许并不是危言耸听。

    有时候,走在陌生的乡间小路上,因为炎热和疲累而感觉晕眩,坐在小店的阴凉处喝一瓶汽水,就想起高一结束的暑假,班主任在正午的烈日里出现在家门口,满身大汗,脸被晒到赤红,第一声询问的却是暑假作业的完成情况。这样的联想,已经让当时的我能够决定,我会很快离开这里。

    与学生的相处,最初是带着畏惧的。因为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往往因为青春期的逆反心理,偏执,敏感和莽撞而难以被控制和教育。然而初次在讲台上被介绍给他们的时候,大约因为年纪的缘故,台下其时是雀跃的。

    初上讲台,担起教书育人的重任,彼时的心里确实有着很多的憧憬和想法急于实践和验证。当时因为陆续都有新的同学加入,所以课程的速度放到非常慢,偶尔亦会停下来复习。

    午后的课程,讲到昏昏欲睡之时,便鼓励大家推荐一位同学上台来教一首流行歌曲。或者给他们讲讲大学校园里的生活。小镇的孩子太单纯,大多都是害羞怯懦的,所以那时候组织了每周一次的说话课,选择最贴近他们年龄和生活的话题,要求每个人上台对全班所有人说话,每次至少三分钟。虽然有些同学在台上会说不出话低着头满脸通红,但是在后来他们的周记里,我知道,这样的活动获得了大多数学生的支持。

    很快地。很多学生都和我成了朋友。他们在课间悄悄地帮我买水喝。班上最顽皮最无心向学的学生也开始乖巧地记起了笔记。他们在周记里写各自的心事和困惑,仿佛写给一个朋友的信。甚至有学生在周记里因我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情向我道歉。

    那段时间,经常和孩子们在一起,每天都能看到台下一张张稚嫩充满朝气的脸,以及他们纯洁如水的心灵,对未知明天满心的憧憬,让我走出教室之后依然平淡的生活总会无端地美好起来。而我最初对他们叛逆偏执莽撞的刻板印象,也完全被改变。我确定,师生之间的关系,只存在教和授,不存在等级差别。而不论怎样的学生,他们最渴望得到的是老师真心的一句鼓励、赞赏和表扬。这种来自教师权威的认证和尊重,会是开发他们学习动力最好的源泉。

    然而。终于有异样的声音被传出来。我的教学方式完全不循套路,授课内容亦不守教学大纲,有误人子弟之嫌疑。甚至有人说我和学生走得太近,还和学生做朋友,居然在学生宿舍过夜之种种说法被投诉到校长室。然而对于学校里那些老古董的背后煽动,我没有给予任何解释。或许这样我行我素的作风实在不符合校长室的想象,最后,我终于被无故停了所有的课。

    我终于无话可说,而曾经一心想要远走高飞的愿望,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了。于是我毅然提交了辞职信。当时的校园气氛,的确有点骚乱起来。一大群学生,在学校的多媒体教室组织了集会,试图说服我。有不认识的学生在台上唱起感伤的歌。班上最内向害羞的女生也写了纸条被传过来。

    看着他们一张张央求的表情把我团团围住,我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有学生拉着我的手,蹲在我身边,也啜泣起来。记得当时毕业的散伙饭也未曾落泪过,却在一群孩子面前低下了头。如果不安抚他们,当时的场面或许真的已经无法控制,我只好答应他们,暂时不走了。但是我当然知道,不论我有多么舍不得,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翌日早晨。一大群学生吵嚷着跑到校长室请愿。一群学生坐在我宿舍的门口恳求我不准走,否则他们就不去上课。我只好一一安抚,他们才半信半疑地离去。当时内心里的动摇和挣扎,我一直还都记得。可怜少年的他们,对世界和社会浅显的认知,那份单纯是不计后果的赤诚和执着。内心里的爱憎,没有任何修饰和掩藏。这样,对人单纯而充沛的情意,或许也只在那个年龄才会有的吧。

    在所有学生被安抚到课堂之后,我在校长室领到了我毕业之后的第一份薪水。我无法自持地红着眼睛,走在熟悉的校园里,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骚乱,最后由校长亲自把我送出了学校。

    在回W城的列车上,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微微泛黄的秋色,才想起,那一年的夏天刚好已经结束了。在手机的地域信号消失之前,接到他们的电话,一群学生在电话那端哭着说:老师,你还是走了。

    后来每每回忆起这段往事,它就仿佛昙花一现般出现在我生命的长河中,单纯而温暖。在这极为有限的时间里,曾经因为有着剧烈肿胀的感情,亦因彼此未完永不待续的缘分,这段时光,因残缺而美好,仿佛无声凋零的花朵,在记忆的深处,妩媚而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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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很强很轰动.很象电影情节.为中国的教育汗颜.小时候多么希望有这样的老师.
  • 心痛那时的你,遥视如今的E。
  • 温暖微小的感动,总伴随一日日的清光悄然而来,停驻心中后成为一地落花。
  • 一直偏执的用了半夏这个词好多年。。。
    Eclipse回复funny_skins说:
    在中草药名里看到它,便喜欢. 用在这文,也很衬.
    2009-02-21 22:57:11
  • 看见了。内心端正让人起身致敬的Eclipse。
  • 有些青涩,又有些遥远